蔡屋围:梦想的真实围绕

 

吴辛勤 西冷 安石榴 周思明

2003-6-20

 

晶报

    我的"隧道"

   

    ●吴辛勤

   

   

    在蔡屋围住下来之后,我告诉外地同学我住在蔡屋围,就在地王大厦后面。那些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们就大嚷:“哇,地王大厦?那你住的是豪宅吧?”遗憾的是,我住的地方既与地王这样的“豪宅”没有关系,也与所处的蔡屋围村没有关系。上班下班对我而言是从“隧道”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蔡屋围就是那条我不得不每天经过的“隧道”。

    蔡屋围是一块东起宝安南路,西临荔枝公园,北至笋岗路,南达滨河大道的狭长地块,成立特区以前是个以种菜为主的生产队。因为深南大道的修建,蔡屋围村被横切一刀,1995年我刚来深圳时“刀痕”的两边还是工地,现在尽是高尚写字楼了。除了地王,路两边还有书城、大剧院、证券交易所以及若干银行大楼,再深入它的腹地还有市公安局、民政局、财政局、司法局等等。事实上,这些建筑正像势大气粗的异族移民,无论是皮囊还是骨肉血脉均与它们背后的“蔡屋围生产队”或“蔡屋围村”乃至现在的“蔡屋围股份有限公司”相去甚远。现在,这些知名的建筑常常取代“蔡屋围”,成了路标、地名,比如从蛇口和宝安来的公汽售票员一过了蔡屋围人行天桥就往往用各种口音这么喊:“书城,书城的落车了啊。”

    与其他居民村不一样的是,蔡屋围村民舍不得这里生活的便利,所以这里没有变成一座“外来户村”。于是,在东南西北各种方言大合唱中,你会常听到蔡屋围人那种半客家半粤语的“土白话”理直气壮地在楼道之间此起彼伏。

    比起语言来,蔡屋围人的生活方式更不易入侵吧。在外人看来,他们的钱和时间都多得让人替他们发愁。夏天从楼缝里望去,乘凉的大妈爱围坐在一起推古老的牌九,我们朝九晚五地走过,本地年轻人难见踪影。当然收租时他们可能会露面。

    蔡屋围的地盘上最热闹的要数红宝路了。这里银行、酒店、超市、药房、音像店、水果店、面包店、美容院应有尽有,最多的还是小饭馆,后来甚至出现了一家俄罗斯餐厅,金发碧眼的俄罗斯美眉不时招摇过市。小街上的人早就见多不怪,只有那些旅行指南煞有介事地称这条街有“异国风情”。

    但事实上我与蔡屋围街头的联系仅限于此,如果把蔡屋围比作一泓池水,我其实根本沉不下去。与我打了多年交道的卖面包小姐、修鞋匠、报贩、甚至一个在蔡屋围租屋住的乞丐,几乎每天都会碰面,如果没有银子过手,我们都像陌生人一样漠然地擦肩而过,绝不会开口打招呼。

    这不是很奇怪吗?一方面你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非常熟悉,一方面又觉得周围的一切与你无关。也许我可以这样解释,蔡屋围没有什么公共活动场合,对多数居民来说,只有买卖交往,没有社区生活,所以我称它“隧道”。我不知道蔡屋围是深圳的缩影还是深圳的特例,说不定这就是蔡屋围的好处,大家密密挨挨地挤在一起,却保持一定距离。否则的话,以蔡屋围的人口密度,不互相刺伤才怪呢。

   

    或者叫做天堂围

   

    ●西冷

   

    曾经在汽车上看到过一个叫“天堂围”的地名,像是在关外的某地,究竟是在宝安还在龙岗呢?真的,难以回想———多年前,刚来深圳,找工不怕路途远。或许是在一辆颠簸前行的中巴上(或许是挤得直想将脑袋探到窗外去的一辆大巴上),暮色已经起来,下着潇潇细雨,在路边的隐约霓虹中,我看到了这样三个字———“天堂围”,当时就感觉这真是美得让人伤心的三个字,心里想,如果今后写小说,这定是小说中我生活的地点。以至后来,每次坐车从深南大道蔡屋围人行天桥下经过,都要想起这三个字。这样的次数多了,有时不免就怀疑起来,“天堂围”,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吗?它会不会是梦中的一个场景,完全出自我自己的有些怪癖的梦中的演绎与虚构。或许,可能吧,它仅仅是我个人的有关蔡屋围这样一个真实地名的别称。

    蔡屋围或者天堂围,多少年以后,它们在我的记忆中会越来越接近,会等同于一个记忆的铁环(它向前滚动的跫音渐渐微弱却愈发逼真),它仍然能够在我心里呈现出生活片断与记忆游丝,就像路过深南大道时看到的深圳大剧院露天舞台上的演出,影影绰绰,若有若无,只剩下单个的动作,像木桩深扎在水池里;阳光透过那些大厦的玻璃投射到我脸上时,变得稀薄,像一团灼热的雾对一只猫的包裹。我对于自己在蔡屋围一带街头的出现,感觉是一只猫在白天与黑夜的替换,在白天是一只白猫,在夜色里是一只黑猫,当记忆的涟漪荡起生活的真实的波纹,我的清晰让我觉得蔡屋围的每一条街道都能将我或者我同类的足音辨认。

    譬如说红宝路,这个活生生的人间舞台,就曾将我一位朋友对初恋的一份向往蓄养着,记得我有一篇文章叫《红宝路2号》,写的就是朋友的这档子事。在《红宝路2号》,这个诗意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标题里,我的朋友想要等待的始终没有来临,直到《红宝路2号》的女主角飘洋过海去了澳洲,与可爱的袋鼠为邻。在红宝路,究竟有多少外省的妹妹,将情感与身体的毛料丢入火炉里炙烤,并接受生活的坚硬的铁锤的锤打;在红宝路,我朋友时常在发廊妹笑靥里出现的身影,就像他时常挂在嘴边的“寻找初恋”的句子,让缠缠绕绕的生活,更显模棱两可……

    深圳书城以及位于它后面的米粉店、咖啡馆,曾经是我和朋友们时常约会的地点,那里面有我的欢欣,有我在朋友面前顽皮似的喧闹,同样也有焦躁的等待和莫名的伤感。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玻璃外面的倾盆雨,我在服务员递过来的小单子上写下过这样的句子:“苦闷的时光/选择去当边防军/守住决堤的蚁穴/守住365度旋转……”;我时常的幻想是我和我的女友牵着手从书城里走出来,走到没有拥挤的青稞般明亮的光照里。然而,在摩肩接踵的蔡屋围,在这天堂般的鸟笼里,我只是拎着自己在行走,我想要守住的,却是我已经的放弃。

    前几天,在一张报纸上看到,说蔡屋围的先人是一个善于养鸭子的人,并且因为这,有了一段美好的恋爱故事,这让我想起威廉·布莱克的一首只有两行的诗“伟大的事业建树于人与群山相会的时候/这是大街上的拥挤所不能造就的”(《“伟大的事业”》)。而我,作为逗留过那片土地的一个游子,所能想到的“伟大的事业”,是在雨水过后闻到的一个少女发际的润湿与淡淡香波,和一段不知所终的跟踪与尾随、悬空的脸红心跳……

   

    蔡屋围之“围”

   

    ●安石榴

   

   

    谁都知道,最早的深圳,不过是一个地处边陲的小渔村,蔡屋围自然属于这个小渔村中更小的村落,这个地名提供给我的第一个联想,意思就是“蔡家的围屋”。据传蔡屋围的先人并不姓蔡,后来因为一位姓蔡的外乡人以一段有争议的爱情介入,才得以扩大繁衍生息。“围屋”是客家人独具特色的传统房屋,蔡屋围的本土居民是否客家人,未经考究,到今天也似乎没有考究的必要了,因为现在出入于蔡屋围的已绝少本土人,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姓氏各异的外乡人,看来,蔡屋围的繁衍生息注定与外乡人介入有缘。

    蔡屋围是一个圆心,曾经有过无数的光芒将这个圆心像恒星一样擦亮,深圳大剧院、深圳书城、地王大厦等创下各种“之最”的建筑相继在这里崛起,演绎出一个又一个传奇。听说当前蔡屋围一带正在规划兴建金融中心区,不日将成为深圳的“华尔街”。蔡屋围其实一早就汇聚了大大小小的银行,更有让人悲喜交加欲说还休的深交所神秘莫测地盘踞其间,强烈散发的金融气息像黄金一样将深圳这个城市以及各色人等的梦境照亮。未来的深圳“华尔街”,将又会是怎样一副光芒普照的模样,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我们可以提前想像一下在这种光芒中出入蔡屋围的身份的荣耀,那绝对不是“白领”、“金领”,包括雅俗共赏的“老板”这些词汇所能形容的!

    蔡屋围的魅力也许就在于一个“围”字,深圳大剧院、深圳书城“围”的是文化,深交所、各色银行“围”的是金融,地王大厦除“围”着商业及商业文化外,尚“围”着价值与荣耀……这是一种梦想、理想的真实围绕,同时也可以看作是一个地点的美好的宿命!而蔡屋围的发展,也是“围”得以归于战略的连续延伸,比如正在打造的金融中心区即是。蔡屋围体现了“围”的深远的境界,这个地点围绕着多少能量、价值和辉煌,又围绕着多少人的梦想、青春与激情,更围绕着多少未来,真是不得而知,同样也不可预知。

   

    可堪自豪的生命符号

   

    ●周思明

   

   

    举凡深圳人,恐怕对“蔡屋围”这名字不会陌生:它既是一个具体的所在,又是一个不无象征意义的符号。如果说,一部文学作品的内在意义,是经批评家之手来开掘的;那么,一个颇具历史韵味的地方的价值,就是由当时当地的社会主体———人,来创造和生成的。

    蔡屋围是历史的。它与香港的关系之密切,可以为证。据《深圳人口志》记载:民国初年,新安人口已近20万。从香港到深圳,凡广九铁路以西,居民都讲深圳土音的白话;凡广九铁路以东,都讲客家方言,婚丧嫁娶无地域之分,上水人家嫁到蔡屋围,莲塘人家嫁到西贡,福永人又娶元朗的媳妇……波光粼粼的深圳河和深圳湾两岸溢满乡情、亲情。据可靠记载: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任总理周恩来曾经在深圳活动过。在今深南大道蔡屋围天桥旁边,曾经有一间颇为引人注目的破旧宗祠,它就是蔡屋围的蔡氏怀懦公祠,这间公祠当年曾与周恩来有着密切关系。怀懦公祠,乃蔡屋围村主要的家祠之一,为两进五大间天井的宗祠式建筑结构,创建于清咸丰丙辰年(1856年)孟冬。因其与另一间古建筑培英堂(已拆毁)距离老深圳铁路货运站不远,地当其冲,故而在历史上扮演了不少重要角色。1924年8月,怀懦公祠曾经作为蔡屋围农会的会所,发起过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次年,时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的周恩来曾在祠堂前的广场上发表激越慷慨的演讲,锋芒直指军阀陈炯明。周恩来的演讲,至今留在蔡屋围人的记忆深处,成为他们的骄傲与自豪的理由。

    蔡屋围更是现实的。它伴随着深圳经济特区的崛起而腾达,有着“深圳经济特区建设的大本营”之美誉。当初,深圳市委的所在地就建在蔡屋围。深圳头一次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出租土地,“事件”也是出在蔡屋围。如今,人们除了能在“蔡屋围”这名字上依稀可以嗅出它的“向阳花”的泥土芬芳之外,蔡屋围已完全与深圳的都市风光融为一体了。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神话般地生长出了深圳大剧院、深圳书城、地王大厦……可以说,蔡屋围,无论在物理上,抑或是心理上,都已经成为一个不仅令深圳人刮目相看、更令蔡屋围人自豪与骄傲的呈立体态势的生命符号!